路中拾遺:關於父親

寫了封公開信給從沒聊過天的父親,回響很大。大家都說,想不到你竟然有這樣的勇氣,公開宣告自己是單親家庭長大,一輩子從來沒有受過生父照顧的事。其實我想說,承認自己沒有父親,或者承認自己的缺陷,這種事情不需要多少勇氣。真正需要勇氣的,是你這些年來如何在沒有父親,或者家中經濟拮据的困境下,咬緊牙關低頭活下去!

窮苦的童年與少年時期,讓我不止一次問過自己:要是家裏有個父親,我和媽媽是否不必吃這樣的苦?不必飄泊流離?自己也不會沒有童年也沒有少年時期吧?我也想過很多次:熬得這麼辛苦,看不到出路,掙扎太累,不如推開窗口,縱身一躍算了,那就不必再為學費、住宿和三餐擔憂煩惱。我也問過自己:幹嘛還要這麼累?學壞太容易,像我這種成長經歷的人,大條道理走歪路、做壞事,那也只是命運與社會的錯,幹嘛還要拚了命讀書,把自己逼得這麼慘?

原來,不選擇那些方便又就手的路,所需要的勇氣,比承認自己單親所需的勇氣,多出太多太多。我也想過,如果父親太爛,沒有疼你、愛你,有比沒有更差。但我想說的是,再壞,也會有好的時候;而再壞的父親,至少也是一個父親,只是,有跟沒有,沒分別而已。

我知道,如今充滿缺陷又無法輕易改變的我,那些難以逾越的高牆,難以修補的破洞,都是因為那個從來沒有存在過的父親,以及因為失去丈夫而把所有期望、壓力與怨恨都壓在大兒子身上的母親,所合力造成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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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貽興•寫字人一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