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元佳圖說香江情

氣溫驟變,港人如臨大敵,翻箱倒籠出動大褸羽絨迎戰。歌仔都有唱「變幻原是永恒」,香港人,理應逆來順受。但當油尖旺舊樓一夜銷聲匿迹;新界東北的良辰美景快變滄海桑田;政治社會人面,天天演國粹變臉,我們如何是好?本土畫家余元佳選擇以一支筆,八年時間,攀山涉水走遍港九、新界大小山頭,畫下青山綠水環繞的新界,候鳥棲身的米埔,曲折蜿蜒的屯門公路,絕迹市區的舊式公屋……山巒海濱、高架橋與舊樓交織錯落,湊合成他的國畫長卷《千呎香江圖卷》,後來又有畫街景的《香江古情今貌》,只為記下香港的美。「香港之美,在於自由。」那些年,廿歲出頭的他,曾在文革的陰霾下作畫,樹挺枝直,創作頓失意義。出走定居香港,才明白自由之美。這份景致,能否維持到五十年不變?

執起畫筆 回應移民潮

發展農地、活化舊區,當社會為了各式改變紛紛擾擾,余元佳早在30年前感受到變化來襲。那是1984年的寒冬,《中英聯合聲明》簽署一刻,亦是港人遠走他鄉之始。「數以十萬計的香港人選擇移民澳洲、英國、美加,很多人心裏不捨。我問自己能做甚麼?不如把這個地方,特別是它的美態畫下來,讓大家記住。」

由1987年開始,他花6年時間作資料搜集,走遍港九新界的山頭,以拍攝或速記記下187個景點,還有附近的山巒、綠林、海岸及建築群。再花兩年,以國畫長卷的方式,分132幅畫,由沙頭角畫到香港仔,最後組合成1.05米高,303.6米(約1,000呎)的長卷,是以命名為《千呎香江圖卷》。1995年底,他自資在中環大會堂低座舉行6天展覽,長卷繞着展場一圈又一圈,愛畫和好奇的人流如鯽,引起回響,後來又出版成同名畫冊。

曠世長卷 猶如時光機

在余元佳的畫室,小記曾一睹此曠世巨作的真迹——畫卷徐徐展開,我們彷彿回到昨天,跟畫者一起走上香港各山巒之巔,鳥瞰對岸風景。時而被氣勢磅礡的山峰所震懾,時而被密如蟻群的大廈所吸引,時而因看到熟悉但逝去的景色、建築及地方而驚奇︰深井的生力啤酒廠、小欖的海水化淡廠、大圍的青龍水上樂園……充滿回憶的地方,今天竟成港人口中的陌生詞彙。

畫卷轉了不知多少圈,如時光逆轉,他也回復當年興致,細說行山的奇聞奇事。「那時沙頭角還是一片荒蕪,因鄰近邊境,要向警署申請『行街紙』才能進入,結果要村民帶路;青馬大橋還在構思中,我憑借來的設計資料,畫其外形;米埔及南生圍常見大群候鳥棲息覓食,一片寧靜;赤柱監獄,那時還能走到上方的山坡俯瞰,現在恐怕難了。」

虛實之間 畫出一個時代

天天上山,日灑雨淋,為了作畫,他活得不易。「有些山難走,如釣魚翁,被稱為香港四大險峰之一,山形險峻雄奇,路不通,要半走半爬才完成。有些山根本走不上,只好在較高處與地平線之間來回觀察;作畫時,要假設自己在某一高點上,憑空想像俯瞰的景色。」

在講求效率和速度的今天,有誰願意花如此時間體力和精神?偏偏他執着。「畫,不能生安白造,必須依靠實景為創作母體。因此,我要親身走一趟,而且要做到『遠看取勢,近看求質』,從遠處記下山峰、樹群及樓房的外觀,同時也要近看其線條脈絡,才得細緻。」落筆之時,他往往加入自己的構思與想像,為畫立意,呈現感情。「我特意畫隱藏在山後的元朗百鳥塔、建築群後的舊機場跑道,還有無冷氣『熱狗巴』在深井路上行走……虛實交替,是想表現屬於那一時代、那一刻的香港地。」

大街小巷 熟悉又陌生

巨作完成,但創作者總追求完美,不甘罷休。「《千呎香江圖卷》只描畫了香港的外景和大勢,我還想畫散落在大街小巷的名勝和特色,以達致一外一內,一遠一近描繪香港。」2002年,他再次走遍港九新界,鑽進大小街道,只為尋找一些歷史故事、一種奇異角度、一個特別時刻,成就他於一年後出版的畫集《香江古情今貌》。

翻開畫集,你會被眼前的街景打動。看廟街,路人和混雜的排檔,散落在光亮的麻雀館燈箱招牌下,讓人想起悶熱躁動的初夏之夜;果欄,在清晨4點,疊得整齊的水果箱跟赤裸上身的工人成了有趣對比;上海街,白光管照出舊式「騎樓」的餘暉,對面是一排新簇的大廈。乍看那熟悉的街道,在特殊時刻、新奇角度下活起來,有了個性靈魂。

實地考察之餘,他還翻書查歷史—石板街,原來是舊日英國人騎馬,難以走上斜路而建;陸羽茶室,昔日有《中國日報》的總社設於同幢大樓上層……找故事,也同時找新鮮感,藉此引起看官的好奇心。「每天行過的地方,太習慣,容易視若無睹。我就是要找出一個新的方式,吸引觀者去了解生活之地。」

香港之美 在於自由

畫香港多年,常逛名勝古蹟,也走刁鑽小巷,他懂得欣賞香港之美。「那不是一種單獨、零丁的風景,而是由山巒起伏、連綿海濱、迂迴天橋、曲折公路、層疊相依的建築,組成一片人工與自然交織,達致一種變幻無定的美。」

對他而言,只要對風景事物有情,自然會欣賞。但活在文革的經歷,卻教他一度壓抑自己,幾近無法作畫。「我原是台山人,49年來港後又回到內地,不久文革便爆發。那廿年,可說在惶恐中度日,無米無糧,生活條件不好也可捱過,但思想控制和改造最難忍受—畫樹,一定要筆直硬淨,彎一點,輕則被批成小資產階級,重則有機會連累親人。那時根本不想作畫,別說欣賞景色了。」直至來到香港,他跟風景再次接通。「79年,我成功申請來港。記得在羅湖過關,上了火車,感覺自由寧靜,看進眼裏的山水與街道異常地美。那一刻,我才覺得自己活着。」回歸後,他仍寄望香港能保守這種自由之美,讓後人有機會欣賞和享受其中。

(關於余元佳)

生於1943年,小時受書畫薰陶,師承嶺南派。擅長畫書法、山水和花鳥,特別是寫生,作品曾多次獲獎,並為香港藝術館及海內外文藝機構收藏,曾出版作品包括《江南小品》、《香江古情今貌》畫集等。一系列關於山水、花鳥、昆蟲等6本素材集將於年內出版。

撰文:戴寶瑩

攝影:陳富